對加護病房裡休克合併酸中毒的病人來說，常規補小蘇打並不會讓病人活得比較好。2026 年 9 月《新英格蘭醫學期刊》（NEJM）刊出的 SODa-BIC 研究，在 7 個國家、55 家加護病房收了 500 位需要升壓藥撐血壓、血液又偏酸的重症病人，雙盲比較碳酸氫鈉（sodium bicarbonate，俗稱小蘇打）點滴與葡萄糖水。結果小蘇打確實讓血液比較不酸，但 30 天內死亡、需要洗腎或腎功能沒恢復的比例，兩組都在 40% 左右，沒有差別。
代謝性酸中毒是什麼？血液為什麼會變太酸？
代謝性酸中毒（metabolic acidosis）就是身體裡的酸太多、排不掉，讓血液的酸鹼值掉到正常範圍以下。
血液的酸鹼值（pH）正常落在 7.35 到 7.45 之間，範圍非常窄，由肺臟和腎臟兩個器官嚴格把關。肺臟靠呼吸把二氧化碳吐出去，腎臟負責把多餘的酸從尿液排掉，同時回收碳酸氫根（bicarbonate）這種天然的「鹼」。這套系統就像一台恆溫空調，溫度稍微跑掉一點，身體裡的酵素和細胞就做不好事，心臟收縮變弱、血管對升壓藥的反應也會變差。
這裡講的血液酸鹼，跟坊間流行的「酸性體質」、「鹼性體質」是兩回事。吃什麼食物並不會改變血液的酸鹼值，酸鹼體質的說法缺乏科學根據，提倡者 Robert O. Young 後來在美國因無照行醫被判刑。關於這個迷思，可以延伸閱讀酸鹼體質是真的嗎？
真正會讓血液變酸的，是嚴重的疾病，例如休克、嚴重感染、腎臟功能急速惡化，或是糖尿病酮酸中毒。
休克病人的酸是從哪裡來的？
休克時血壓太低，器官得不到足夠的血和氧氣，細胞被迫在缺氧下工作而產生大量乳酸，腎臟又排不掉，酸就越積越多。
可以把身體想成一間廚房，正常時爐火穩定，偶爾產生一點油煙，抽油煙機（肺臟和腎臟）就能處理乾淨。休克的時候，情況就像鍋子燒焦了：
1. 燒焦的鍋子：血壓撐不住，組織缺氧，細胞只好改用效率很差的無氧代謝（anaerobic metabolism）勉強產生能量，副產品就是一堆乳酸（lactate）。
2. 抽油煙機故障：腎臟的血流同樣不夠，排酸、回收碳酸氫根的能力跟著下降，很多病人同時出現急性腎損傷（acute kidney injury，AKI）。
3. 整間廚房冒煙：酸越來越多，血液酸鹼值往下掉，抽血報告上就出現代謝性酸中毒。
休克最常見的原因是嚴重感染引起的敗血性休克，其他像大量出血、心臟衰竭也都可能。身體在休克前常會先發出警訊，可以參考低血壓急症有哪些警訊？
補小蘇打不就能中和酸嗎？為什麼醫界吵了很多年？
因為小蘇打處理的是「煙」，不是「火」。它能把血液的酸鹼值拉回來，但過去的研究一直沒有證明這樣做能讓病人活得比較久。
小蘇打就像一台電風扇。打開它，煙確實會被吹散一些，報告數字暫時好看了。但爐子上那個燒焦的鍋子，也就是休克、感染、缺氧，並沒有因此消失。不把火關掉、不把鍋子拿開，風扇再大，煙還是會一直冒。
過去的證據大致是這樣：
- 2018 年 BICAR-ICU 研究：法國的研究團隊在《刺胳針》（The Lancet）發表 BICAR-ICU 試驗，收了 389 位酸得很厲害（pH ≤ 7.20）的重症病人。整體來看小蘇打沒有改善死亡或器官衰竭，但在預先設定的「中重度急性腎損傷」亞組，存活看起來比較好。不過這個研究是公開標示，醫護人員都知道病人打的是什麼，判斷難免受影響。
- 2025 年 BICARICU-2 研究：同一個團隊為了驗證這個亞組，專門收了 627 位嚴重酸中毒合併中重度急性腎損傷的病人，結果發表在《美國醫學會雜誌》（JAMA）的 BICARICU-2 試驗顯示，90 天死亡率小蘇打組 62.1%、對照組 61.7%，沒有差別；小蘇打組需要洗腎的比例較低（35% vs. 50%）。
證據互相拉扯，醫界一直缺一個雙盲、多國、收案條件更貼近日常臨床的大型研究，SODa-BIC 就是為了回答這個問題而做的。
SODa-BIC 研究怎麼做？為什麼說它像一場盲測？
SODa-BIC 是一個多國、雙盲、隨機分組的試驗，連醫師、護理師和病人都不知道點滴裡裝的是小蘇打還是葡萄糖水。
研究在澳洲、紐西蘭、日本、印度、阿曼、沙烏地阿拉伯、巴西共 55 家加護病房進行，收案時間從 2023 年 4 月到 2025 年 12 月。
- 收案對象：需要持續打升壓藥（vasopressor）撐住血壓的成年重症病人，血液同時出現代謝性酸中毒（pH < 7.30、鹼基缺乏 base excess ≤ -4 mmol/L），而且酸不是因為呼吸不好造成的
- 排除對象：慢性腎臟病 eGFR < 30 mL/min、已經在洗腎或 3 小時內就要洗腎、糖尿病酮酸中毒、因腹瀉或腎臟大量流失碳酸氫根，以及藥物中毒的病人
- 小蘇打組：245 人，打 8.4% 碳酸氫鈉點滴，時間上限 5 小時，邊打邊抽血調速度，目標 pH 至少 7.30
- 對照組：255 人，打外觀一樣的 5% 葡萄糖水
- 主要觀察指標：30 天內發生「重大腎臟不良事件」的比例，也就是死亡、需要洗腎，或腎功能一直沒恢復，三者任一
雙盲的意義就像飲料盲測。大家不知道喝的是哪個牌子，評分才公平；醫護不知道病人打的是什麼，後續的治療決定才不會被「反正有打小蘇打」影響。
SODa-BIC 結果發現了什麼？小蘇打有讓病人變好嗎？
沒有。小蘇打讓血液比較不酸，但死亡、洗腎和腎功能沒恢復的比例，兩組幾乎一樣。
用每 100 位病人來看：
1. 主要結果沒有差別 30 天內發生重大腎臟不良事件，小蘇打組約 40 人（40.2%），葡萄糖水組約 39 人（39.4%），統計上沒有差異。
2. 死亡率也一樣 30 天內在醫院過世的比例，小蘇打組約 25 人（25.4%），對照組約 24 人（24.0%）。
3. 洗腎比例略低，但不顯著 需要洗腎的比例，小蘇打組 16.8%、對照組 20.9%，看起來少一點，但差距還在統計誤差範圍內，不能當作確定的好處。
4. 數字確實變漂亮了 酸中毒又復發的比例，小蘇打組約 32 人（32.0%），對照組約 56 人（55.7%）。電風扇確實把煙吹散了。
5. 副作用不多 小蘇打組有 4 位（1.6%）出現血鉀過低（低於 3.0 mmol/L），對照組沒有。碳酸氫鈉會把鉀往細胞裡推，打的時候要追蹤血鉀。
一句話總結：煙散了，火沒滅。
這個研究對病人和家屬有什麼意義？
重點是把火關掉。治療休克合併酸中毒，真正有效的是處理上游的原因，而不是只追著酸鹼值跑。
在重症照護裡，「關火」的意思是積極治療感染、把血壓和血流救回來、讓氧氣送得到組織、撐住各個器官。上游問題解決了，乳酸自然不再大量產生，腎臟恢復後也會自己把酸排掉，很多下游的數字就迎刃而解。醫師不是見招拆招，而是先找出燒焦的那個鍋子。
這不代表小蘇打從此沒用。SODa-BIC 回答的是「休克合併酸中毒要不要常規打」，以下情況並不在這個研究的範圍內，臨床上仍會依病情使用：
- 嚴重高血鉀：小蘇打能暫時把鉀搬進細胞，爭取處理時間，原理可參考血鉀降下來還要洗腎？
- 碳酸氫根大量流失：例如嚴重腹瀉造成的酸中毒
- 特定藥物中毒：部分中毒需要用小蘇打改變血液或尿液的酸鹼
- 極端嚴重的酸血症：醫師評估後的搶救性使用
另外，門診慢性腎臟病患者吃的小蘇打錠，處理的是另一種狀況。腎功能長期下降時，腎臟排酸能力變差，血中碳酸氫根慢慢變低，屬於慢性的代謝性酸中毒。2024 年 KDIGO 慢性腎臟病指引建議，血中碳酸氫根低於 18 mmol/L 時可考慮用藥物補充。正在吃小蘇打錠的腎友，不需要因為這篇研究自行停藥，有疑問就在回診時跟醫師討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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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項目 | 重點摘要 |
|---|---|
| 定義 | 代謝性酸中毒是體內酸太多、排不掉，血液 pH 低於 7.35 |
| 新研究 | NEJM 2026 SODa-BIC：500 位休克合併酸中毒病人，雙盲比較小蘇打與葡萄糖水 |
| 主要結果 | 30 天死亡、洗腎或腎功能未恢復：40.2% vs. 39.4%，沒有差別 |
| 數字變化 | 酸中毒復發 32.0% vs. 55.7%，血液變不酸但病人沒有活得比較好 |
| 行動建議 | 重症以治療休克與感染為主；慢性腎病小蘇打錠勿自行停藥，回診與醫師討論 |
參考文獻（References）
- SODa-BIC Investigators and the Australian and New Zealand Intensive Care Society Clinical Trials Group; Serpa Neto A, McNamara M, et al. Sodium bicarbonate for critically ill adults with metabolic acidosis and shock. N Engl J Med. 2026;395(11):1062-1074. PMID: 42283370.
- Jaber S, Paugam C, Futier E, et al. Sodium bicarbonate therapy for patients with severe metabolic acidaemia in the intensive care unit (BICAR-ICU): a multicentre, open-label, randomised controlled, phase 3 trial. Lancet. 2018;392(10141):31-40. PMID: 29910040.
- Jung B, et al. Sodium bicarbonate for severe metabolic acidemia and acute kidney injury: the BICARICU-2 randomized clinical trial. JAMA. 2025;334(22):2000-2010. PMID: 41159812.
本文作者｜林軒任醫師（腎臟專科醫師、引人入腎主筆）
最後更新：2026-11-07
血液太酸時，加鹼中和是最直覺的反應，但 SODa-BIC 用 500 位重症病人告訴我們，直覺不一定對。酸鹼值是那陣煙，休克和感染才是火。把力氣花在關火，比對著煙猛吹電風扇更能救人。
家人在加護病房時，與其只盯著報告上的數字，不妨問醫師：「造成酸中毒的原因是什麼？現在怎麼處理這個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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