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壓掉下來前，身體會先閃兩下：認識低血壓急症警訊

「醫師，她昨天只是有點感冒，我們想說讓她睡一下就好。」加護病房外，家屬的聲音有點抖。七十一歲的美雲阿姨前一天下午開始畏寒、沒力氣，量體溫三十八度多。家人給她吃了退燒藥，想說睡一覺就好。半夜起來上廁所時整個人軟下去，送到急診時血壓七十幾、意識不清，診斷是尿路感染引發的敗血性休克。我後來問家屬：「她昨天下午，有沒有覺得心跳特別快、或喘？」家屬愣了一下：「好像有耶，她說她心臟跳得好厲害，可是我們想說發燒本來就會這樣……」那不是發燒本來就會這樣，那是身體在閃燈。

血壓真正掉下來時，往往已經是跳電；在那之前，身體閃過好幾次，只是沒人看懂。

低血壓急症的警訊常在血壓真正下降前就出現：心跳持續加快、休克指數（心跳÷收縮壓）超過 0.9、發燒或體溫過低合併意識改變、解黑便或胸痛冒冷汗，任一項都應立即就醫，因為敗血性休克每延遲一小時給藥死亡率約上升 7%。

跳電之前，燈會先閃

先講一個很多人誤會的事：血壓掉下來，通常不是危險的開始，而是危險的中段。

想像家裡電壓不足。真正跳電之前，燈會先閃幾下、電風扇轉得比較慢、冷氣聲音變得怪怪的。這些都是警訊。等到「啪」一聲全暗，那不是問題剛發生，而是撐不住了。

身體也一樣。因為感染、出血或心臟問題而開始失去有效血流時，身體不會馬上讓血壓掉，而是先啟動一整套代償機制：心跳加快、血管收縮、把血液從皮膚和腸胃調去心臟和大腦。所以在這個階段量血壓，數字可能還很漂亮。

而這正是最危險的地方。很多人（包括家屬，有時候甚至包括醫療人員）看到血壓正常就鬆一口氣，但那個「正常」，是身體用盡全力撐出來的。等到血壓真的掉下去，代表代償已經失敗，那是跳電，不是閃燈。

血壓正常不代表沒事。有時候那個正常，是身體正在用盡全力撐著給你看的。

一個自己就能算的數字：休克指數

既然血壓會騙人，有沒有更早的訊號？有，而且在家就能算。

它叫「休克指數」（shock index），算法簡單到不可思議：心跳除以收縮壓。例如心跳 110、收縮壓 100，休克指數就是 1.1。

健康成人的正常範圍大約是 0.5 到 0.7¹。超過 0.9，代表可能已經進入早期休克、血流動力學開始不穩；超過 1.0，則和死亡率上升、需要大量輸血、進加護病房的風險增加有關¹。它之所以比單看血壓更敏感，正是因為在出血或體液流失的情況下，心跳加快通常會早於血壓下降¹。

所以下次量血壓時，順便看一眼心跳。如果一個人心跳一直很快、而收縮壓卻在往下走（兩個數字越來越接近，甚至心跳超過收縮壓），那是非常值得警覺的組合。這不是要自己診斷，而是在打電話給醫院或叫救護車時，可以講出一句非常有用的話：「他心跳 120，血壓 95。」

三種會要命的低血壓，各有各的臉

低血壓的成因很多，但真正會在幾小時內奪命的，主要是三種，它們的樣子不太一樣。

第一種：敗血症。這是最容易被誤認成「感冒」的一種。典型的組合是發燒或體溫過低（低於 36 度反而更危險）、發抖畏寒、呼吸變快、心跳加快、意識變得混亂或講話怪怪的、以及尿量明顯減少。特別要提醒的是：長輩的敗血症常常不發燒，最早的表現可能只是「怪怪的、不太對勁、比平常呆滯」。家屬那句「他今天怪怪的」，在急診是很有分量的一句話。

第二種：內出血。這一種最陰險，因為看不到血。典型情境包括胃潰瘍出血、食道靜脈瘤破裂、主動脈剝離或腹主動脈瘤破裂、外傷後的腹腔內出血。警訊是：解黑便（像柏油一樣黑亮）或吐咖啡色物、突然的劇烈腹痛或背痛、臉色蒼白、冒冷汗、越來越喘、以及站起來就快昏倒。有吃抗凝血劑、阿斯匹靈或消炎止痛藥的人，風險更高。

第三種：心因性休克。這是心臟本身打不動了，常見於大範圍心肌梗塞、嚴重心律不整、或急性心衰竭。警訊是：胸悶胸痛或壓迫感、極度喘不過氣（尤其躺下更喘）、冒冷汗、心跳非常快或非常慢、嘴唇或指尖發紫、以及那種病人常形容的「有一種快死掉的感覺」。這句話在急診從來不會被當成誇張。

在急診，家屬說「他今天怪怪的」和病人說「我覺得快死掉了」，這兩句話，我們從來不會當成小事。

為什麼不能「再觀察看看」

我知道「再看看好了」是很人性的反應，所以直接給數字。

在敗血性休克，經典研究指出：從休克發生後，每延遲一小時給予有效的抗生素，院內死亡率就上升約 7.6%²。一項針對紐約州 149 家醫院的研究也得到相似結果，每延遲一小時，死亡的勝算增加約 7%³。而在一項納入三萬五千名病人的研究中，換算成絕對風險：在休克的病人身上，每延遲一小時，死亡率絕對值就增加 1.8%⁴。

另外，一項急診的前瞻研究顯示：因為非外傷性低血壓被收住院的病人，院內死亡風險是血壓正常者的兩倍，8% 對 3%⁵。

這些數字要說的是同一件事：這類疾病的時鐘，是以「小時」在走的。而「再觀察看看」通常會消耗掉六到十二個小時。這就是為什麼在這一題上，我會鼓勵寧可白跑一趟。

所以，什麼時候該立刻走？

以下這些情況，不要等隔天門診，也不要先打電話問親戚。

• 血壓突然明顯下降，而且合併症狀：意識模糊、講話怪怪的、極度虛弱站不起來、冒冷汗、呼吸急促。
• 心跳快到接近或超過收縮壓（休克指數 ≥ 0.9 到 1.0），尤其同時覺得不舒服。
• 發燒或體溫過低，加上意識改變或呼吸變快，特別是長輩、糖尿病患者、洗腎病人、正在化療或吃免疫抑制劑的人。
• 解黑便、吐血或咖啡色物、突發劇烈腹痛或背痛，尤其在有吃抗凝血劑、阿斯匹靈或止痛藥的情況下。
• 胸痛或胸悶合併冒冷汗、極度喘、或「快死掉的感覺」。
• 尿量明顯減少或幾乎沒有尿，合併虛弱或意識改變。
• 曾經真的暈倒過一次，不是頭暈，是失去意識。這件事本身就值得被檢查。

至於該打 119 還是自己開車去：如果病人意識不清、無法自行行走、胸痛、或呼吸困難，請直接叫救護車。救護人員可以在路上就開始處置並先通知醫院。如果決定自行前往，請務必有人陪同，低血壓的病人隨時可能昏倒，讓他自己騎車或開車非常危險。

還有一件很實際的事：出門前，用手機拍下目前的用藥（尤其抗凝血劑、止痛藥、降血壓藥），並記下「症狀是什麼時候開始的」。這兩樣東西會大幅加快急診的判斷速度。

回到美雲阿姨

她在加護病房住了六天，撐過來了。出院前女兒問我：「那我們當時到底該怎麼看出來？」我說：「其實你們已經看到了。你媽媽跟你說她心臟跳得好厲害，那就是訊號。只是沒有人告訴過你們，發燒加上心跳很快、又特別虛弱，這個組合要立刻走。」

後來我在她的出院衛教單上寫了三行字：發燒又怪怪的、心跳快到接近血壓、突然虛弱站不起來，任一項，直接掛急診。女兒把它拍下來存在手機裡。

我們常說「小心一點」，但那三個字沒有告訴任何人該小心什麼。真正有用的衛教，是給出一條可以照做的線。

最後我想說一句可能不太像醫師會說的話：在這一題上，請不要怕麻煩醫療人員。白跑一趟急診的成本，是幾個小時和一點掛號費；而看錯一次的成本，可能是一條命。這筆帳，從來不需要考慮太久。

知識補充站

參考文獻 References

1. Koch E, Lovett S, Nghiem T, et al. Shock index in the emergency department: utility and limitations. Open Access Emerg Med. 2019;11:179-199.（休克指數定義、正常範圍 0.5–0.7、≥0.9 與 >1.0 之意義）
2. Kumar A, Roberts D, Wood KE, et al. Duration of hypotension before initiation of effective antimicrobial therapy is the critical determinant of survival in human septic shock. Crit Care Med. 2006;34(6):1589-1596.（每延遲 1 小時死亡率上升約 7.6%）
3. Seymour CW, Gesten F, Prescott HC, et al. Time to Treatment and Mortality during Mandated Emergency Care for Sepsis. N Engl J Med. 2017;376(23):2235-2244.（紐約州 149 家醫院）
4. Liu VX, Fielding-Singh V, Greene JD, et al. The Timing of Early Antibiotics and Hospital Mortality in Sepsis. Am J Respir Crit Care Med. 2017;196(7):856-863.（n≈35,000；休克者每延遲 1 小時絕對死亡率增加 1.8%）PMC5649973.
5. Jones AE, Yiannibas V, Johnson C, Kline JA. Emergency department hypotension predicts sudden unexpected in-hospital mortality: a prospective cohort study. Chest. 2006;130(4):941-946. PMID: 17035422.

本文僅供衛教參考，不能取代醫師面對面的診斷與治療。若有腎功能相關疑問或報告異常，請就醫由專業醫師評估。

本文作者｜林軒任醫師（腎臟科專科醫師、引人入腎主筆）
最後更新：2026-07-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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