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師，你開的血壓藥讓我頭好暈，差點在浴室跌倒。可是不吃，又說對腎臟不好。我到底該怎麼辦？」
這是高齡照護裡最真實、也最揪心的兩難。藥，是為了保護腎臟，但同一顆藥，也可能讓長輩頭暈、跌倒。今天就來談談這條走在鋼索上的平衡線該怎麼拿捏。
高齡護腎用藥不是把數字壓到最低，而是在器官保護與跌倒風險間找平衡，依個別狀況調整、千萬別自己停藥。
那位「為了顧腎，卻差點跌倒」的阿公
門診來了一位七十八歲的阿公，由兒子陪著，臉上帶著為難。
「林醫師，我爸的蛋白尿和血壓，上次調了藥之後控制得不錯。」兒子說，「可是我爸最近常常一站起來就頭暈，上禮拜還在廁所扶著牆差點滑倒。我們很怕他跌倒骨折，但又怕停藥對腎臟不好……」
阿公苦笑：「醫師，我這是顧了腎，賠了腿啊。」
這正是高齡醫療最核心、卻最少被好好討論的課題：對長輩而言，治療從來不是「把數字壓到最低」這麼簡單，而是要在「疾病的傷害」和「治療的副作用」之間，找到那個剛剛好的平衡點。
「阿公，」我說，「你說的『顧了腎、賠了腿』，正是我們要一起避免的。我們的目標不是把血壓壓到最低，而是找到一個讓腎臟得到保護、又不會頭暈跌倒的甜蜜點。」
為什麼長輩的用藥，特別像「走鋼索」？
年輕人用藥，常常可以積極一點，把血壓、血糖壓得漂亮，換取長期的器官保護。
但長輩不一樣。他們的身體，多了好幾層需要小心的地方：
血壓調節變慢：長輩的血管彈性差、自律神經反應慢，一站起來血壓來不及補上，就容易「姿勢性低血壓」，頭暈、眼前發黑，這是跌倒的常見原因。
跌倒的代價極高：對長輩來說，一次跌倒可能造成髖部骨折，而髖部骨折後的一年內，死亡與失能風險都大幅上升。一次跌倒的傷害，有時不亞於疾病本身。
多重用藥（polypharmacy）：長輩往往同時吃好幾種慢性病藥，藥物之間會交互作用、副作用會疊加。降壓藥、利尿劑加在一起，低血壓和跌倒的風險就更高。
低血糖的危險：對有糖尿病的長輩，血糖壓得太低造成的低血糖，可能引發意識不清、跌倒，風險甚至比血糖稍高更危險。
所以，高齡用藥的藝術，不在於「用最強的藥、追最低的數字」，而在於「個別化」，依據每位長輩的身體狀況、生活功能、跌倒風險，量身打造。
核心觀念：目標要「因人而異」，不是一體適用
這裡有個很重要、卻常被誤解的觀念。
很多人以為「血壓、血糖的標準」對每個人都一樣。但對長輩來說，目標應該因人而異。
醫學界近年的共識是：一位硬朗、行動自如的 70 歲長輩，和一位衰弱、多病、行動不便的 85 歲長輩，即使有同樣的蛋白尿，治療的積極程度也應該不同。
- 對相對健康的長輩，仍可比照一般成人，積極一點保護腎臟。
- 對**衰弱（frailty）**的長輩，則要把「避免低血糖、避免低血壓、避免跌倒」放在更優先的位置，目標可以放寬一些。
這也帶出一個長輩照護的重要概念：「減法醫療（deprescribing）」。當一位長輩反覆跌倒、頭暈，醫師有時需要主動「減藥」或「調整」，而不是一味加藥。研究指出，對於容易姿勢性低血壓的長輩，優先考慮調整的，往往是利尿劑和降壓藥，而非貿然停掉有明確器官保護證據的藥物，這需要醫師細緻地評估（European Geriatric Medicine, 2023）。
那護腎藥物呢？高齡使用安全嗎？
許多人會擔心：那些保護腎臟的新藥，長輩用了會不會反而增加跌倒風險？
這是個好問題，而證據其實相當令人安心。
以近年很重要的護腎藥物 SGLT2 抑制劑為例：很多人擔心它會利尿、脫水，進而造成低血壓和跌倒。但一項涵蓋約 12000 位第二型糖尿病患者的統合分析發現，SGLT2 抑制劑與姿勢性低血壓風險的增加，並沒有明確關聯，而且這個結果在 60 歲以上的族群同樣成立（British Journal of Cardiology, 2026）。多個大型試驗中，使用這類藥物的「體液不足」事件，發生率也和安慰劑相當接近。
這帶出一個關鍵的臨床智慧：**當長輩出現頭暈、低血壓時，要「拆解」是哪顆藥造成的，而不是把所有藥一起停掉。**該調整的可能是利尿劑或某些降壓藥，而有明確護腎、護心證據的藥物，往往值得在謹慎監測下保留。這就是為什麼長輩的用藥調整，一定要交給醫師細緻評估，千萬不要自己停藥。
那位阿公的兒子聽完，神情緩和了：「所以不是『要嘛顧腎、要嘛顧腿』的二選一，是可以調整、找到平衡的？」
「正是，」我說，「我們可以一起把藥物清單檢視一遍，看是哪顆讓阿公頭暈，做精細的調整。」
給長輩與家屬的實用提醒
面對這條平衡線，以下幾點能幫上忙：
頭暈、跌倒一定要主動告訴醫師：這是調整用藥最重要的線索。很多長輩忍著不說，反而錯失了調整的機會。
起身放慢「三段式」：躺到坐、坐到站，中間都停幾秒，讓血壓有時間反應，能大幅減少姿勢性低血壓造成的頭暈。
千萬不要自己停藥：突然停掉護腎或護心的藥，風險可能比副作用更大。任何調整，都要和醫師討論。
定期檢視藥物清單：帶著所有正在吃的藥（含保健品）給醫師看，請醫師評估有沒有可以精簡、調整的。
家中防跌措施：浴室裝扶手、夜間留小燈、移除地上的雜物，這些「環境」上的調整，能在用藥之外多保護長輩一層。
回到那位「顧了腎、怕賠腿」的阿公
門診最後，我們一起檢視了阿公的用藥，找出了讓他頭暈的環節，做了調整。
「原來不是叫我在腎臟和跌倒之間二選一。」阿公鬆了口氣，「是可以兩個都顧的。」
我跟他們說了最後一句話，也想送給每一位在用藥兩難中為難的長輩和家屬：
長輩的好醫療，不是把數字壓到最低， 而是讓他能安穩地、有品質地，多走幾年路。
對長輩而言，最好的治療，從來不是教科書上那個「最完美的數字」，而是綜合考量了身體、生活、怕不怕跌倒之後，那個「最適合他」的方案。保護腎臟和預防跌倒，從來不是對立的兩端，在細緻的評估和醫病溝通之下，它們可以同時被守護。
如果家中長輩正為了「顧腎」而頭暈、差點跌倒，別急著二選一。帶著完整的用藥清單去找醫師，好好談一次，那條平衡線，是可以找到的。
知識補充站
| 項目 | 重點摘要 |
|---|---|
| 定義 | 減法醫療（deprescribing）：當長輩反覆頭暈、跌倒，醫師主動減藥或調整藥物，而非一味加藥，以在護腎與防跌間取得個別化平衡。 |
| 關鍵數值／指標 | 一項約 12000 位第二型糖尿病患者的統合分析顯示，SGLT2 抑制劑與姿勢性低血壓風險增加無明確關聯，60 歲以上族群同樣成立。 |
| 高風險族群 | 衰弱、多病、行動不便的長輩；多重用藥者；併用降壓藥與利尿劑者；有糖尿病、易低血糖或姿勢性低血壓的長輩。 |
| 行動建議 | 頭暈跌倒主動告知醫師、起身採三段式放慢、絕不自行停藥、定期檢視藥物清單（含保健品）、家中加裝扶手與夜燈防跌。 |
| 參考來源 | Br J Cardiol. 2026；Eur Geriatr Med. 2023；Hypertens Res. 2025 |
參考文獻 Referenc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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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GLT2 inhibitors in frailty: a review of current evidence, and clinical recommendations. Br J Cardiol. 2026.（約 12000 人統合分析：SGLT2i 與姿勢性低血壓風險無明確關聯，60 歲以上亦然；建議優先調整利尿劑與降壓藥而非 SGLT2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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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iuretics, SGLT2 inhibitors and falls in older heart failure patients: to prescribe or to deprescribe? A clinical review. Eur Geriatr Med. 2023. doi:10.1007/s41999-023-0075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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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ndividualized treatment of diabetes mellitus in older adults.（高齡個別化治療、避免低血糖與衰弱）PMC116289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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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isk management of cardiovascular disease in older patients with diabetes. Hypertens Res. 2025. doi:10.1038/s41440-025-0242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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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Intersection between Frailty, Diabetes, and Hypertension: deprescribing. PMC11433409.
本文僅供衛教參考，不能取代醫師面對面的診斷與治療。請勿自行調整或停用任何藥物，所有用藥調整務必與您的醫師討論。
本文是「蛋白尿完整衛教系列」的一篇
本文作者｜林軒任醫師（腎臟科專科醫師、引人入腎主筆）
最後更新：2026-06-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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