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師，我尿裡驗不到蛋白，那我的腎臟應該很安全吧？」
過去，醫界幾乎把「蛋白尿」當成糖尿病傷腎的唯一警報器。但近年醫學發現一件顛覆認知的事，有一大群糖友，尿裡驗不到蛋白，腎功能卻悄悄在下滑。這種「沉默的傷害」，正變得越來越常見。
會。非蛋白尿型糖尿病腎病（NA-DKD）的糖友尿裡驗不到蛋白，eGFR 卻持續下滑，占糖尿病腎病的 40–60%。
那位「驗尿正常卻腎功能下滑」的退休公務員
門診轉來一位六十五歲的退休公務員，糖尿病多年。
「林醫師，我很困惑。」她拿著一疊報告，「我每年驗尿，蛋白尿一直都正常。可是我的腎功能（eGFR）這幾年卻一直在掉，醫師說我有慢性腎臟病。沒有蛋白尿，怎麼會有腎臟病呢？」
我看著她的數據，UACR 正常，但 eGFR 確實一路下滑到了 50 幾。
「阿姨，你遇到的，是近年醫學界越來越重視的一種類型，叫做『非蛋白尿型糖尿病腎病』。」我說，「簡單講，就是你的腎臟在壞，但它選擇了一條『不漏蛋白』的方式在壞。」
她睜大眼睛：「還有這種事？」
有的，而且比想像中常見。
顛覆認知：腎臟壞掉，不一定會漏蛋白
過去的經典觀念是這樣的：糖尿病傷腎，會先漏出微量蛋白，再漏出大量蛋白，最後腎功能才下降。蛋白尿，是必經之路。
這個模型，是從第一型糖尿病的研究建立起來的。但當醫學界把目光轉向第二型糖尿病（也就是大多數成年糖友）時，發現事情沒這麼單純，有一大群人，腎功能明明在下降，尿裡卻始終驗不到蛋白。
這群人，就是「非蛋白尿型糖尿病腎病」（Non-albuminuric DKD，簡稱 NA-DKD）。
數字相當驚人。研究顯示，這個類型已經成為糖尿病腎病的主要表型之一，在所有糖尿病腎病患者中，高達 40–60% 屬於「正常白蛋白尿」的類型（Kidney360, 2023）。
更具體的本土與國際數據：
- 在英國一項追蹤 9063 位第二型糖友 15 年的大型研究中，有 61% 發展出慢性腎臟病的人，在追蹤期間從未出現過蛋白尿（UKPDS）。
- 在日本，非蛋白尿型 DKD 的比例高達約 52.7%，韓國約 29.1%（PMC9835813）。
- 一項中國研究發現，在腎功能明顯下降的糖友中，高達 63.3% 的人，蛋白尿是正常的。
換句話說，「驗尿正常」絕不等於「腎臟安全」。
核心比喻：淨水廠壞掉的「另一條路」
為什麼會這樣？以「淨水廠」來解釋兩種不同的壞法。
經典型（會漏蛋白）：濾網破洞。 傳統的糖尿病腎病，壞在「腎絲球」這張濾網上。濾網破了洞，白蛋白就漏出來，這就是蛋白尿。
非蛋白尿型（不漏蛋白）：管線與幫浦老化。 但腎臟這座淨水廠，不是只有濾網會壞。它的**血管（小動脈硬化）和腎小管（負責再吸收的管線系統）**也會受傷。當傷害主要發生在這些地方時，濾網本身可能還相對完整、不太漏蛋白，但整座廠的「總產能」（eGFR）卻因為供血變差、管線老化而持續下滑。
研究在腎臟切片下證實了這一點：在腎功能下降卻沒有蛋白尿的糖友中，許多人呈現的是血管硬化和非典型的病變，而非經典的腎絲球破洞（RIACE study）。
所以，這是淨水廠「壞掉的另一條路」，不從濾網漏水，而是從血管和管線默默衰退。
那麼，這種「沉默型」是好是壞？
這是個關鍵問題，而答案需要一點細膩的理解。
好消息是：整體而言，非蛋白尿型的腎功能下降速度，通常比會漏蛋白的類型來得慢。研究顯示，單純非蛋白尿型 DKD 走向洗腎或腎功能快速惡化的風險，比有蛋白尿的類型低（JDDM 54 study）。一項研究中，沒有合併心血管病史的非蛋白尿型患者，死亡與心血管風險甚至和「沒有腎病」的人相近。
但不能掉以輕心的是：「比較慢」不等於「沒事」。它仍然是腎臟病，仍會進展，而且因為它「不漏蛋白」、容易被忽略，反而可能延誤診斷。更要注意的是，一旦這類患者合併了心血管疾病，風險就會明顯上升。
這也帶出一個重要的衛教訊息：**判斷腎臟健康，不能只看蛋白尿一個指標，一定要同時看 eGFR。**兩個指標就像汽車儀表板上的兩個不同警示燈，只盯著其中一個，就可能漏掉另一種故障。
那位退休公務員聽完，恍然大悟：「所以我雖然不漏蛋白，但我的腎臟是用『另一種方式』在退化，一樣要顧？」
「完全正確，」我說，「而且因為它安靜，我們更要靠定期驗 eGFR 來盯住它。」
該怎麼面對非蛋白尿型糖尿病腎病？
雖然這個類型「不漏蛋白」，但保護腎臟的根本原則是相通的：
**血糖、血壓一起顧。**這仍然是減緩腎臟退化的根本，對血管和管線的保護同樣重要。
**特別重視血管健康。**因為這個類型和血管硬化高度相關，控制血脂、戒菸、預防動脈硬化，格外關鍵。
**eGFR 和 UACR 兩個都要驗。**這是最重要的一點。別因為「驗尿正常」就停止追蹤腎功能。兩個指標要一起看，才能完整掌握腎臟狀況。
**警覺心血管風險。**這類患者若合併心臟血管問題，風險會放大，需要更積極的整體照護。
回到那位困惑的退休公務員
門診最後，阿姨終於理解了自己那份「矛盾」的報告。
「原來腎臟壞掉不只一種方式。」她說，「我這種安靜的，反而更要靠定期檢查盯著它。」
我跟她說了最後一句話，也想送給每一位以為「驗尿正常就沒事」的糖友：
腎臟的退化，不一定會大聲喊漏； 有時候，它選擇安靜地壞，而安靜，更需要我們主動去傾聽。
我們習慣把蛋白尿當成腎臟唯一的求救聲。但醫學的進步告訴我們，有一大群人的腎臟，是在沉默中退化的。對他們而言，最大的風險不是疾病本身有多兇，而是「因為安靜，所以被忽略」。
有糖尿病的人請記得：驗尿正常，是好事，但不是全部。把 eGFR 也一起顧好，才是給腎臟最完整的守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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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項目 | 重點摘要 |
|---|---|
| 定義 | 非蛋白尿型糖尿病腎病（NA-DKD）：尿白蛋白正常，腎功能（eGFR）卻持續下降的糖尿病腎病類型。 |
| 關鍵數值／指標 | 占糖尿病腎病 40–60%；UKPDS 中 61% 發展 CKD 者無蛋白尿；日本 52.7%、韓國 29.1%。 |
| 高風險族群 | 第二型糖尿病患者，尤其合併小動脈硬化、血管病變或心血管疾病者。 |
| 行動建議 | eGFR 與 UACR 兩個指標一起驗；控血糖、血壓、血脂並戒菸，警覺心血管風險。 |
| 參考來源 | Kidney360 (2023)；PMC9835813 (2022)；JDDM 54, Diabetes Care (2020)；RIACE study, Diabetologia (2018) |
參考文獻 Referenc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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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etabolic Differences in Diabetic Kidney Disease Patients with and without Albuminuria.（NA-DKD 已成主要表型，占 DKD 之 40–60%）Kidney360. 20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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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n-albuminuric Diabetic Kidney Disease Phenotype: Beyond Albuminuria.（UKPDS：61% 發展 CKD 者無蛋白尿；日本 52.7%、韓國 29.1%；中國 eGFR 下降者 63.3% 白蛋白尿正常）PMC9835813. 2022.
-
The Prognosis of Patients With Type 2 Diabetes and Nonalbuminuric Diabetic Kidney Disease Is Not Always Poor (JDDM 54). Diabetes Care. 2020;43(5):1102.
-
Penno G, et al. Non-albuminuric renal impairment is a strong predictor of mortality in type 2 diabetes: the RIACE study. Diabetologia. 2018.
本文僅供衛教參考，不能取代醫師面對面的診斷與治療。腎臟狀況的判讀請由專業醫師綜合評估。
本文是「蛋白尿完整衛教系列」的一篇
本文作者｜林軒任醫師（腎臟科專科醫師、引人入腎主筆）
最後更新：2026-06-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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