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 年發表於《Journal of Clinical Pharmacy and Therapeutics》的系統性回顧顯示，SGLT2 抑制劑（俗稱排糖藥）平均能讓慢性腎臟病（Chronic Kidney Disease，CKD）患者的血紅素提升 0.6 至 0.7 g/dL，許多人因此擺脫長期貧血困擾。對腎臟科而言，貧血並非單純缺鐵問題，而是體內氧氣偵測系統失靈所致。排糖藥之所以能在控制血糖的同時連帶改善貧血，關鍵在於一對名為「缺氧誘導因子」（Hypoxia-Inducible Factor，HIF）的雙胞胎調節蛋白。
腎性貧血是什麼？不是缺鐵，是調度失靈
許多人對貧血的印象停留在「多吃紅肉、補鐵」，但在腎臟科門診，這套作法對某些患者並沒有實質幫助。
依台灣腎臟醫學會的觀察，慢性腎臟病第 3 期以上的患者，約有 60% 出現不同程度的貧血，且絕大多數屬於「腎性貧血」（renal anemia）。這類貧血的成因，並非鐵、葉酸或維生素 B12 等原料不足，而是腎臟分泌「紅血球生成素」（Erythropoietin，EPO）的能力下滑。
換言之，原料庫存仍然充足，但下游的生產指令發不出來。要解決這類貧血，必須回到上游的訊號系統，而這套系統的核心，就是接下來要介紹的 HIF 雙胞胎。
為什麼腎臟管貧血？認識缺氧偵測雙胞胎 HIF-1α 與 HIF-2α
腎臟除了負責排尿與排毒，還身兼一個鮮為人知的職務，那就是身體的氧氣偵測員。
腎臟的間質細胞會持續監控血液氧氣濃度，一旦發現氧氣不足，就會啟動製造紅血球生成素的生產線，通知骨髓加緊生產紅血球。整套機制的調度核心，是一對分工明確的調節蛋白，醫學上稱為「缺氧誘導因子」（HIF），由兩個次單元組成，可以比喻為一對雙胞胎兄弟：
1. 哥哥 HIF-1α：感應與預警
負責偵測缺氧訊號，發現氧氣不夠時立刻啟動全身的應變措施，包含調整代謝、增加血管新生等。
2. 弟弟 HIF-2α：執行與生產
接收哥哥的訊息後，直接下達指令給間質細胞，促進紅血球生成素的分泌，是補血機制的最後一棒。
健康人的運作流程相當順暢，以年輕女性生理期出血為例，當血液帶氧量略為下降，哥哥偵測到變化、弟弟收到通知後立即增加紅血球生成素分泌，幾週內血紅素就會回穩。然而，一旦長期處於高血糖或慢性發炎環境，這對兄弟的合作會出現明顯裂痕，生產線也跟著停擺。
糖尿病與慢性腎臟病如何引爆兄弟內戰？
當糖尿病與慢性腎臟病同時纏身，腎臟內部就像一座失火後濃煙未散的工廠，整個偵測系統陷入混亂。
在這樣的環境下，哥哥 HIF-1α 因為持續接收到「缺氧」訊號，會處於過度活化狀態。原本是身體的預警機制，卻變成不斷響起的假警報，引起一連串氧化壓力與發炎反應。這些反應如同在火場灑下助燃劑，加速腎臟組織纖維化與老化。
當原本負責分泌紅血球生成素的間質細胞被纖維組織取代後，弟弟 HIF-2α 即使想下指令，下游的生產員工也已經叫不動。結果就形成一個惡性循環：
- 腎臟受損 → 紅血球生成素分泌減少 → 貧血
- 貧血 → 全身缺氧加劇 → 哥哥訊號更強烈
- 過度警報 → 發炎與纖維化加劇 → 腎臟功能進一步惡化
臨床觀察發現，慢性腎臟病合併貧血者的腎功能下降速度，明顯快於無貧血族群。因此，2024 年 KDIGO 慢性腎臟病管理指引強調，貧血控制應與血壓、血糖管理並列為延緩腎功能惡化的核心策略。
排糖藥的斜槓修復機制：從降溫到復產 4 步驟
排糖藥的正職原本是讓腎臟把多餘的葡萄糖與鈉離子排出體外，藉此降低血糖、減輕腎臟負擔。但近年大型研究發現，排糖藥對腎性貧血也展現令人意外的修復效果，其運作可以整理為 4 個關鍵步驟：
1. 為腎臟降溫休息 排糖藥讓腎小管不再回收過多葡萄糖與鈉，等於減少腎臟細胞的耗氧量，使原本長期過勞、缺氧的組織獲得喘息空間。
2. 安撫暴走的哥哥 腎臟代謝負擔降低後，HIF-1α 偵測到的缺氧訊號趨於合理，假警報減少，連帶讓發炎與纖維化的速度放慢，止住對腎臟的持續傷害。
3. 賦能務實的弟弟 發炎環境緩和後，間質細胞的存活率提升，HIF-2α 重新取回主導權，紅血球生成素的分泌效率自然回升。
4. 提升血紅素水平 依 2025 年《Journal of Clinical Pharmacy and Therapeutics》系統性回顧與統合分析，使用排糖藥的慢性腎臟病患者，血紅素平均上升 0.6 至 0.7 g/dL，血容比也同步改善，相當比例的患者因此降低對紅血球生成素注射的依賴。
關鍵研究還包含 EMPA-KIDNEY 試驗：研究納入超過 6,000 位慢性腎臟病患者，使用 empagliflozin 一段時間後，不僅腎功能惡化速度明顯降低，血紅素也呈現早期且持續的上升趨勢。這也是為什麼 護腎大作戰：腎臟病治療的三大基石 一文中，將排糖藥列為核心藥物之一；自 2024 年起，排糖藥也正式納入慢性腎臟病的健保給付，臨床可近性大幅提升。
哪些貧血排糖藥幫不上忙？臨床評估 3 大原則
雖然排糖藥在腎性貧血上展現極佳潛力，但並非所有貧血都能仰賴這顆藥丸。臨床上會優先評估 3 件事：
- 貧血型態：排糖藥主要針對腎臟環境失調造成的紅血球生成素分泌不足。對於地中海型貧血、缺鐵性貧血、再生不良性貧血等，目前並未證實有明顯效果，因為這些問題並非源自 HIF 雙胞胎的失調。
- 腎功能與蛋白尿狀態：依 KDIGO 2024 指引，估算腎絲球過濾率（eGFR）≥ 20 mL/min/1.73m² 且尿液白蛋白與肌酐酸比值（UACR）≥ 200 mg/g 的患者，使用排糖藥屬 Class 1A 強烈建議；條件不符的族群需由醫師個別評估。
- 其他共病與藥物：心衰竭、糖尿病、長期服用利尿劑或免疫抑制劑的患者，需特別評估水分平衡與感染風險。先前已在 排糖藥血糖回穩卻造成私密處感染 一集提醒過排糖藥可能伴隨的副作用，使用前後務必與醫師充分討論。
排糖藥所帶來的「斜槓效益」，是建立在精準醫療評估之上的紅利，而不是萬靈丹。
知識補充站
| 項目 | 重點摘要 |
|---|---|
| 定義 | 腎性貧血由腎臟分泌紅血球生成素（EPO）能力下降造成；核心調控者為「缺氧誘導因子」（HIF-1α、HIF-2α）雙胞胎機制 |
| 關鍵數值 | 排糖藥可使血紅素提升 0.6 至 0.7 g/dL；KDIGO 2024 建議 eGFR ≥ 20 mL/min/1.73m² 且 UACR ≥ 200 mg/g 屬 Class 1A 適用族群 |
| 高風險族群 | 慢性腎臟病第 3 期以上、糖尿病腎病變、長期處於慢性發炎環境者 |
| 行動建議 | 規律抽血追蹤血紅素與腎功能、與腎臟科醫師討論藥物搭配方案、不自行停藥或調整劑量 |
| 參考來源 | KDIGO 2024 CKD 管理指引、2025《Journal of Clinical Pharmacy and Therapeutics》系統性回顧、EMPA-KIDNEY 試驗 |
腎性貧血的本質，是身體內部的訊號調度系統失靈，而非單純的原料短缺。排糖藥之所以能在控糖、護腎之外多了「補血」這項斜槓本領，正是因為它從源頭緩解腎臟的缺氧與發炎，讓 HIF 雙胞胎兄弟重新合作。對慢性腎臟病患者而言，這代表治療策略不再只是頭痛醫頭、貧血就打針，而是有機會用一顆藥同時處理多個關卡。
不過，再好的藥物都須建立在正確診斷之上。建議慢性腎臟病患者定期追蹤腎功能與血紅素，並主動與醫師討論是否適合納入排糖藥的治療方案。對身體變化保持敏銳、規律作息與飲食控制，仍是守護健康最重要的方式。
讓我們培養腎利思維，擁有幸福人生喔！ https://www.facebook.com/dr.eli.l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