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星期，我遇到兩個犯了相反錯誤的人。七十三歲的王伯伯回診時血壓一量：一百八。我問他藥有沒有按時吃，他有點心虛：「醫師，我吃了會頭暈嘛，兩個月前就自己停掉了，反正停了也沒怎樣。」家屬先開口：「他上禮拜早上講話突然大舌頭，講了十幾分鐘才好，我們還以為他睡糊塗了。」那不是睡糊塗，是小中風。後來進來的是八十一歲的李阿姨，血壓一百二十幾，很漂亮，女兒卻說：「我媽這兩年常常頭暈，站起來都要扶東西，可是她不敢跟醫師講，怕醫師覺得她不配合。」我翻開她的藥單，三顆降血壓藥。她忍了兩年的那件事，其實有解。
兩個相反的錯，錯的源頭卻一樣：都以為這件事必須自己決定。
降血壓藥吃到頭暈，正確做法不是自行停藥或忍耐，而是繼續服藥、記錄頭暈時間與血壓，回診請醫師評估調整藥量或服藥時間；八十歲以上、血壓控制良好者可與醫師討論減量處方（deprescribing）。
冷氣太冷，你不會把冷氣關掉
我常跟病人打這個比方：吃降血壓藥，就像家裡開冷氣。冷氣開得太強，冷到發抖時會怎麼辦？正常人會去調溫度、調風速，或把出風口轉個方向，沒有人會因為太冷就把整台冷氣關掉，因為外面還是三十五度。
可是換成降血壓藥，很多人選的偏偏是「整台關掉」。外面那個三十五度，就是高血壓，它沒有因為停藥而消失，只是又回來了，而且不會有感覺。這正是高血壓最陰險的地方：不痛不癢，所以停藥的當下會覺得「我停了也沒怎樣」，就像王伯伯說的那樣。
頭暈是有感覺的，中風是沒有預告的。人最容易處理的，永遠是那個有感覺的問題。
先講最重要的那個數字：自己停藥的代價
講風險容易變成恐嚇，所以我直接給數字。一項在巴西進行、針對六十歲以上社區長者、追蹤長達十一年的世代研究發現：自行停用降血壓藥的人，心血管死亡風險是持續服藥者的 3.12 倍¹；而且原本血壓越高的人，停藥後的風險上升得越明顯¹。
另一項納入三萬八千多名高血壓患者的研究也顯示，服藥順從性不佳的人中風風險顯著較高，而且在「剛診斷高血壓不久」的族群身上，這個風險落差更大²。這點很值得注意，很多人正是在剛開始吃藥的頭幾個月，因為不適應而偷偷停掉。
如果這篇文章只記一句話，我希望是這句：頭暈，是一個該講出來的問題，不是一個該自己解決的問題。
但另一邊：李阿姨忍的那兩年，其實不必
講完停藥的風險，也要誠實地講另一邊，因為只講風險，就會製造出更多的李阿姨：明明不舒服，卻不敢說。
近年醫學界對長輩的用藥態度有很大轉變，出現了一個詞叫「減量處方」（deprescribing）。二○二○年發表的 OPTIMISE 試驗就是代表作：研究團隊在英國六十九個基層診所，收了五百六十九位八十歲以上、血壓控制良好、且正在服用兩種以上降血壓藥的長輩，隨機分成兩組，一組在醫師監督下減掉一顆藥，一組維持原本用藥³。
結果呢？十二週後，減藥組有 86.4% 的人血壓依然控制良好，對照組是 87.7%，幾乎沒有差別；減藥組的收縮壓平均只上升了 3.4 毫米汞柱³。研究團隊後來又追蹤四年，發現超過半數的人維持了減藥，而且沒有觀察到住院或死亡風險上升⁴。
換句話說：對某些長輩來說，那顆藥真的可以減。李阿姨忍的那兩年，代價是兩年的頭暈、兩年扶著牆走路的日子，還有兩年隨時可能跌倒的風險，而這一切，本來只需要一次誠實的對話。
同樣是少吃一顆藥，一個有大型試驗支持，一個讓死亡風險翻三倍。差別不在藥，在「誰決定的」。
誠實補一句：減藥也不是萬靈丹
既然要誠實，就講完。OPTIMISE 的成果雖然正面，但有前提也有限制：受試者是八十歲以上、血壓本來就控制良好、而且吃兩種以上藥的長輩，不是所有人。研究也排除了失智等無法自行同意的族群，所以不能直接套用在認知功能明顯退化的病人身上⁴。
而且後續的成本效益分析發現，減藥雖然省錢，換算成「品質校正生命年」時卻略低於維持原本治療⁵；也有專家在評論中提醒「先別急」，認為在高風險長輩身上仍需更多證據。所以正確的說法不是「長輩都該減藥」，而是：減藥是一個值得被討論的選項，而這個討論必須發生在診間，不是在自己的心裡。
那，實際上該怎麼做？
正在吃降血壓藥而且會頭暈的話，這是我會建議的步驟。
第一，繼續吃藥，同時開始記錄。記下什麼時候暈（起床時？飯後？吃完藥兩小時內？），以及當下的血壓。
第二，量兩次血壓：躺著或坐著一次，站起來三十秒再一次。這個落差是醫師最想看到的資訊。
第三，把紀錄帶去門診，直接說：「我吃藥後會頭暈，想請醫師評估藥量或時間是不是可以調整。」
第四，如果已經八十歲以上、血壓控制得很好、又吃兩種以上的藥，可以主動問一句：「我適合減藥嗎？」這是有實證支持的合理提問。
第五，任何調整都要有回診追蹤。減藥不是減完就沒事，通常需要在幾週內回來確認血壓。
絕對不要做的事：自己停、自己減半，或「今天頭暈就今天不吃」。斷斷續續吃藥，是所有選項裡最糟的一種。
另外提醒一個很多人沒想到的方向：頭暈不一定是藥量太重，也可能是「吃的時間」不對。有些長輩把所有藥集中在早上吃，血壓在上午驟降，剛好撞上起床活動的時段。單純把其中一顆改到晚上，問題就解決了，藥一顆都沒少。這種調整只有醫師能幫忙做，前提是要先講。
兩個人後來怎麼了
王伯伯做了檢查，確認是暫時性腦缺血。我們把藥重新開回去，這次換了一種比較不會造成姿勢性低血壓的組合，並教他起床分三段。他現在會自己拿本子記血壓，還會跟我抱怨數字太高。李阿姨那邊，我們在監督下減掉了一顆藥、又把另一顆改到晚上吃。三個月後回診，血壓一百三十出頭，女兒說她已經敢一個人去菜市場了。
兩個人犯的是相反的錯，但錯的源頭其實一樣：他們都以為，這件事必須自己決定。
藥怎麼吃，從來不是一道要自己扛的選擇題。你負責的是誠實回報，決定是我們一起做的。
所以下次吃藥吃到頭暈，請不要停藥，也不要忍耐。請做那件最簡單、卻最少人做的事：把它說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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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項目 | 重點摘要 |
|---|---|
| 定義 | 服用降血壓藥後出現頭暈，可能與藥量、姿勢性低血壓或服藥時間有關；正確處理原則是回診由醫師評估調整，而非自行停藥或默默忍耐。 |
| 關鍵數值／指標 | 自行停藥者心血管死亡風險約為持續服藥者的 3.12 倍（11 年世代研究）；80 歲以上、血壓控制良好、服 2 種以上藥者，醫師監督下減 1 顆後 86.4% 仍控制良好，收縮壓平均僅上升 3.4 毫米汞柱。 |
| 高風險族群 | 剛診斷高血壓、頭幾個月因不適應偷偷停藥者；80 歲以上服用多種降血壓藥的長輩；有姿勢性低血壓或跌倒風險者。 |
| 行動建議 | 繼續吃藥並記錄頭暈時間與當下血壓、量躺著與站起 30 秒的血壓落差、帶紀錄回診請醫師評估藥量或服藥時間；符合條件者主動問「我適合減藥嗎？」；絕不自行停藥、減半或跳過那一天。 |
| 參考來源 | Leite MLC et al. BMC Public Health 2014；Sheppard JP et al. JAMA 2020（OPTIMISE）；OPTiMISE long-term follow-up, Lancet Healthy Longev 2024 |
參考文獻 References
- Leite MLC, Firmo JOA, Loyola Filho AI, Lima-Costa MF. Discontinuation of anti-hypertensive drugs increases 11-year cardiovascular mortality risk in community-dwelling elderly (the Bambuí Cohort Study of Ageing). BMC Public Health. 2014;14:725. DOI: 10.1186/1471-2458-14-725
- Effect of adherence to antihypertensive medication on stroke incidence in patients with hypertension: a population-based retrospective cohort study（n=38,520）. PMC5734476.
- Sheppard JP, et al. Effect of Antihypertensive Medication Reduction vs Usual Care on Short-term Blood Pressure Control in Patients With Hypertension Aged 80 Years and Older (OPTIMISE). JAMA. 2020;323(20):2039-2051. DOI: 10.1001/jama.2020.4871
- Effect of antihypertensive deprescribing on hospitalisation and mortality: long-term follow-up of the OPTiMISE randomised controlled trial. Lancet Healthy Longev. 2024. PMID: 39094592.
- Cost-Effectiveness of Antihypertensive Deprescribing in Primary Care: a Markov Modelling Study Using Data From the OPTiMISE Trial. Hypertension. 2022. DOI: 10.1161/HYPERTENSIONAHA.121.18726
本文僅供衛教參考，不能取代醫師面對面的診斷與治療。若有腎功能相關疑問或報告異常，請就醫由專業醫師評估。
本文是「低血壓完整衛教系列」的一篇
本文作者｜林軒任醫師（腎臟科專科醫師、引人入腎主筆）
最後更新：2026-07-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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